凍頂烏龍茶的味道變了嗎?從製茶、評茶到市場,看我們想留下的凍頂風味
家裡一直留著一盒民國82年冬季高級凍頂烏龍茶展售會的茶。
30多年過去了,我們不只把它留著,也真的重新打開、泡過、喝過。
看著當年的乾茶、沖泡後的茶湯,再翻開完全舒展的葉底,總會讓我重新思考一件事情:
30多年來,凍頂烏龍茶改變了多少?而我們真正想留下來的「凍頂味」,又是什麼?
對我來說,凍頂最迷人的不是只有香
凍頂烏龍茶對我來說,最迷人的一直都是香氣與滋味的平衡。
它的香氣不一定像一些清香型茶那樣,一入口就非常張揚。
好的凍頂烏龍,香氣反而比較沉穩,卻可以在口中持續很久。
除了回甘、有韻,我自己更喜歡的是一個「潤」字。
茶湯入口有滋味、有厚度,但落喉是滑潤的。吞下去之後,口腔與喉間還留著茶的味道。
不一定追求張揚,而是沉穩、乾淨,而且喝到後面仍然有香。
入口要喝得到茶,不只是聞起來香,茶湯本身也要有足夠的內容。
茶湯吞下之後,甜感與茶韻還能慢慢從口腔與喉間延續回來。
有滋味卻不粗硬,是我自己喝凍頂烏龍時非常在意的特色。
不是只有香,也不是只有濃,
而是香氣與滋味之間取得很好的平衡。
重新泡一杯民國82年的凍頂烏龍,我們看到了什麼?
家裡留下的這盒茶,來自民國82年冬季高級凍頂烏龍茶展售會。
對我來說,這些留下來的茶很珍貴,不只是因為它已經有30多年的年份,而是它保留了一個不同年代凍頂烏龍的實物紀錄。
我們曾經把它重新打開,實際沖泡。
從乾茶外觀、沖泡後的茶湯,到完全展開的葉底,都可以重新觀察。
家中保存至今的民國82年凍頂烏龍茶,讓我們有機會重新從乾茶、茶湯與葉底觀察不同年代留下來的製茶痕跡。
不過,這裡有一件事情必須先說清楚。
一泡已經存放30多年的老茶,不能直接代表30多年前所有的凍頂烏龍。
茶葉經過長時間陳放之後,香氣與滋味本身也會持續轉變。
所以我們不會拿這一盒茶,就直接下結論說:「以前的凍頂全部都是這個味道。」
但它仍然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實物紀錄,讓我們可以從乾茶、茶湯與葉底留下來的狀態,重新理解不同年代的製茶樣貌。
也因為家裡還留著這些不同年代的茶,我們更常去思考:
凍頂烏龍一路走到今天,
哪些東西改變了?
又有哪些味道,是我們還想繼續留下來的?
傳統凍頂,不只是「焙火比較重」
很多人談到傳統凍頂,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「焙火」。
但如果只用焙火來理解凍頂烏龍,我覺得太可惜了。
好的凍頂烏龍不是只有火味,也不是焙得越重就越傳統。
因為在焙火之前,茶的風味架構,其實早在萎凋、攪拌與發酵的過程中逐漸形成。
茶菁成熟度、日光萎凋、室內萎凋、攪拌、走水、發酵,到後面的炒菁、揉捻、乾燥,每一個環節,都會影響最後呈現出來的香氣與滋味。
傳統凍頂,不等於單純的「重發酵+重焙火」。
如果前面的茶菁條件、走水與製茶沒有處理好,單純把發酵程度往前推,或後面把焙火加重,也不會自動變成一杯好的凍頂烏龍。
焙火可以加強茶的特色、轉化香氣,也可以讓原本已經具有發酵風味的茶,呈現出更完整、更有層次的表現。
但前提還是:焙火之前,茶本身要先有足夠的發酵與滋味作為基礎。
為什麼很多人覺得,現在的凍頂和以前不太一樣?
如果長期喝鹿谷凍頂烏龍,應該不難發現,不同年代市場上常見的凍頂風格,確實有所變化。
但我覺得,這不是最近幾年突然發生的。
它比較像是一條很長的線。
一年改一點,五年可能感覺不明顯;十年、二十年之後再回頭比較,風味的差距就慢慢被拉開了。
而這個改變,也很難只歸因於單一因素。
製茶設備改變了,製茶技術不斷進步,消費者喝茶的習慣也改變了。
市場上出現更多高山茶、紅茶與不同風格的台灣茶,消費者對「好喝」的想像,自然也會跟著變化。
市場會影響製茶,製茶的改變也會重新塑造市場。
所以如果問我:
「到底是什麼讓凍頂的味道改變了?」
我覺得很難只找一個原因。
今年中秋,我們也重新做了一次比較重發酵的茶
今年中秋,我們剛好遇到一批很難得的蜜香原料。
從採摘前幾天,我們就在茶園裡看茶菁,討論到底哪一天採最適合。
真正採下來之後,從日光萎凋、室內萎凋、攪拌、發酵,一路做到炒菁、初揉,我們幾乎每一個階段都有留下紀錄。
這也是我們很久沒有把發酵做得這麼重的一次。
實際重新去做,會更清楚感受到一件事:
不是所有茶菁,都適合把發酵做到這麼重。
如果茶菁成熟度不夠,或同一批茶菁的成熟度不平均,只因為想做重發酵,就把前面的日光萎凋做得太重,反而可能影響後續的走水。
一旦前段製程的判斷出了問題,後面即使再調整攪拌的力道與時機,也很難完全把茶救回來。
所以重發酵不是單純把時間拉長,也不是把每一道製程都「做得更重」。
真正重要的,還是看茶菁當下的狀態,視茶做茶。
每一批茶菁的成熟度、含水狀態與當天條件都不同,製茶的人必須一路觀察、一路判斷。
這也是凍頂烏龍製茶最有意思,同時最困難的地方。
以製茶現場來看,要把發酵往前推,又同時把香氣、滋味、走水與後段的滑潤感顧好,確實比採取比較保守的製程承擔更多風險。
當製茶者面對茶菁條件、市場接受度與成品穩定性的考量時,自然可能選擇比較穩妥的做法。時間久了,這些選擇也可能慢慢反映在整個市場常見的風味上。
清香不是問題,真正要問的是:凍頂還有沒有自己的特色?
談到這裡,我不希望這篇文章最後變成「以前的茶一定比較好」,或是「現在做清香就是不對」。
我並不這樣認為。
高山茶有高山茶迷人的地方,紅茶有紅茶的市場,清香型烏龍也有很多消費者喜歡。
製茶本來就會隨著時代、設備與市場不斷改變。
真正值得我們思考的反而是:
如果凍頂烏龍也慢慢往相似的適飲光譜靠近,
那消費者為什麼還要特別尋找「凍頂」?
一個茶區要長久,我覺得除了茶要做好,也需要有自己的風味辨識度。
這個辨識度不是為了故意和別人不一樣,而是一個產區長時間累積下來的製茶方式、喝茶文化,以及大家對這杯茶共同形成的理解,本來就有值得留下來的東西。
新的客群喝不懂凍頂,也可能是我們沒有好好說明
我們有時候會說,現在新的消費者比較喜歡高山茶、紅茶,傳統凍頂比較難被接受。
但我自己也會反過來想:
是不是我們沒有好好告訴他,凍頂到底好喝在哪裡?
如果一個剛開始喝茶的人,只知道用「香不香」來判斷,他自然很容易先被香氣直接、容易辨識的茶吸引。
可是茶湯的厚度、細緻度、回甘、喉韻,甚至我自己非常喜歡的那個「潤」,有時候需要經過比較,才會慢慢理解。
一杯清香型茶和一杯發酵、滋味比較完整的凍頂放在一起喝,很多原本很抽象的形容詞,就會開始變得具體。
當消費者喝得懂,他才有機會真正喜歡。
所以我覺得,要讓凍頂烏龍的特色繼續被市場看見,不能只有製茶的人努力。
怎麼把這杯茶說清楚、泡給大家喝,讓更多人理解它的特色,同樣重要。
比賽茶的評鑑方向,會不會影響凍頂的風味?
這也是討論凍頂烏龍時,常常會被提到的一個問題。
鹿谷長期有茶葉競賽,評鑑結果受到茶農、製茶者與消費者關注,因此比賽中所呈現出來的品質方向,當然值得持續觀察與討論。
但我不認為凍頂風味的改變,可以簡單歸因在「評審」這一個因素上。
市場喜好會影響製茶;製茶方向會反映在參賽茶裡;而受到肯定的風味,也可能再影響製茶者與消費者對好茶的想像。
它比較像是一個彼此影響的循環,而不是單一原因造成的結果。
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,持續參與製茶、評茶與討論都很重要。
當大家對一杯凍頂烏龍有不同理解時,不一定急著爭誰對誰錯,而是先理解彼此看重的是什麼,再重新回到茶湯裡討論。
延伸閱讀: 凍頂烏龍茶怎麼評?從鹿谷評茶研習,看初審、複審與共議制
要找回凍頂特色,不能只要求製茶的人改
這是我自己很想說的一件事。
現在鹿谷很多製茶師與茶農的技術都很好。
市場喜歡什麼、什麼樣的茶比較容易被接受,製茶的人自然會去研究,也會往市場需要的方向調整。
所以如果我們希望具有凍頂特色的茶,重新被更多消費者認識,不能只是回頭對製茶的人說:
「你們要做回以前的味道。」
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
製茶的人,要懂得怎麼做。
評茶的人,要持續討論什麼是好的品質。
賣茶的人,要能把風味說清楚。
喝茶的人,也需要有機會真正喝懂它。
有市場、有消費者認同,茶好賣,製茶的人自然就會願意繼續往這個方向努力。
所以對我來說,凍頂烏龍未來的問題從來不只是製茶技術。
製茶、評茶、市場推廣與消費者溝通,其實缺一不可。
凍頂可以改變,但希望不要失去自己的味道
我不認為凍頂烏龍只能停留在民國82年。
茶本來就會隨著時代改變。
製茶設備會進步,技術會持續更新,消費者的口味更不可能永遠不變。
改變不是壞事。
但是看著家裡留下來的這盒82年凍頂,再回頭看我們現在自己做的茶,我還是會一直問自己:
我們最希望留下來的凍頂味道,到底是什麼?
對我來說,答案不是單純的「重發酵」,也不是「重焙火」。
而是那杯茶入口之後,香氣與滋味取得很好的平衡。
香氣沉穩而持久,茶湯有厚度、有回甘、有韻,最後落喉還有我很喜歡的那一份滑潤感。
凍頂可以隨著時代改變,
但我們還是要知道,自己想留下什麼。
從30多年前留下來的一盒茶,到今天我們仍然在茶園裡看茶菁、做茶、焙茶、評茶。
我覺得傳承不一定是把以前所有的方法原封不動地複製回來。
更重要的,是我們知道以前留下了什麼,也知道現在為什麼改變,最後再決定哪些東西值得繼續往下走。
目前還有很多面向值得我們一起努力。
但只要製茶的人、評茶的人、賣茶的人與喝茶的人,還願意一起認識、討論這個味道,我覺得凍頂烏龍茶還是很有願景,也很有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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